15

这本书是一系列演讲稿的集合，有些口语化，通俗易懂。

钱先生的视角和我们课本上教授的主流看法，即马列的历史观很不同。他反复强调不可用“阶级”、“专制”、“黑暗”等词汇来笼统地评价中国传统政治史。凡一个制度的使用，必是为了解决社会上现实存在的问题，有其积极正面的意义。而当客观现实已变化，制度却不跟着变化时，就成了弊端，此弊政再经时日的积累，就会成为破坏社会稳定发展的大问题。

钱先生的视角和现在网络上一些历史爱好者的视角也很不同，他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立场，即是作为传统知识分子的立场。他对秦汉以来中国的政治传统有些偏爱，这个偏爱是有其历史背景的，在新旧中国之交，凡知识分子，无不思考中国将要确立怎样的制度和方向，而全盘否定传统文化、全盘接受西方文化是很受肯定的看法，认为传统文化腐朽、西方文化发达的大有人在。钱先生则认为，矫枉过正不足取。他对传统文化的辩护，也是在那样一个非此即彼的情况下所做出的。尽管如此，他的口吻仍是娓娓道来，不温不火。

而他作为知识分子，对传统的“士人政权”有所褒扬，也是人之常情。他说，“我们中国历史从汉代起，就不能叫皇权，因皇帝一个人不可能掌握一个国家的大权。也不能说它是贵族政权，因自汉代起，已没有显然的贵族。说是军人政权吗？我们也看不出汉政府以下，是由军人掌握的。说是资产阶级的政权吗？中国一向没有资产阶级。所以若说政权，则中国应该是一种士人政权，政府大权都握在士——读书人手里，从汉到明都是如此。”对于马列史观中的“地主阶级”，他没有提及。他认为，传统中国社会中没有“阶级”，只有“流品”，就是成语“三教九流”中的“流”。读书人是一流，农民是一流，商人是一流，手工业者是一流……这些都是可以互相转换的，并无固定的社会阶级。

这本书他只讲了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几个持续时间较长的朝代，对短命的起承前启后作用的朝代，则没有讲。而对自汉到明的政治，态度大都比较中肯，说其利，必说其失，说其弊，又说其得。唯有对最后的清朝政治大加批判。虽然也只是文人客气的批判。

他认为虽然自汉到明，相权逐步削弱，皇权逐步增强，但毕竟有一个“为公”的士人政权在主持大局，这些士人又是从全国各地通过举荐和考试选拔上来的，能够代表公众利益。而清朝却是皇帝的独裁专政，皇帝的背后则是一个“为私”的部族政权在支持他。传统的士人政权成了摆设，科举的本意已经失去，成为笼络汉族知识分子的手段。所以，钱先生认为，清以前的政府有“制度”，而清政府则没有“制度”可言，所有的只是“法术”，即是“权术”。这是因为，满洲人以少数人要统治以汉族为主的多数人的国家，其统治心理是极为偏私的。一方面极度压迫汉人知识分子，分化士人和普通民众；一方面为自己到处留下后路，做为政权垮台后的生存资本。这样一个政权，必然是不可能“为公”的。

虽然有人说，钱先生的看法是把“阶级矛盾”误导为“民族矛盾”，但我不认为钱先生的思想里有“XX矛盾”这样的东西，他讲的完全是另一种思路。我更认同他的讲法。我相信中国近代的技术落后不是从清朝开始，但是士人的堕落却是由清而始。当西方社会在走进步道路，追求言论自由、结社自由、出版自由的时候，我们却在倒退，而这种倒退的根本原因，则是异族统治者因内心的恐惧而防范民间自由的声音。“剃发令”杀光了有民族气节的人，“文字狱”又杀光了有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，剩下的就只是麻木懦弱猥琐的奴才。这真是我民族的不幸！

这本书很薄，文字很浅显，又有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文雅。历史爱好者值得一读。辫子戏粉丝慎入。